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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道子生卒故里考》



    吴道子生卒故里考

    郭水林 着

     

         吴道子是我国唐代最负盛名的天才画家,他对我国传统的绘画技法进行了大胆的改革,不仅创造了极富表现力的“旋韭法’”和“兰叶描”,使所画人物“虬须云鬓,数尺飞动”,而且创造了“写意山水”和“泼墨画法”,连墨竹、白描也可溯源于吴氏。同时,他敢于以“土石为色”,使“世俗所不能知”。所有这些,都开辟了中国绘画的新途径。因而,他在中国乃至世界绘画史上都占有划时代的地位。唐后期已被誉为“画圣”,称之为“万古不易之模范”(张彦远语)。宋代又被崇为“百代画圣”(见《画鉴》),“古今一人”(见《图画见闻志》)。在民间,画塑艺人则称之为“祖师”,甚至奉为“吴道真君”、“吴真人”见《四明丘兴龙画业同人行例》

        然而,对于这么一位“冠绝百代的艺术大师”,究竟生于何时?卒于何年?故居在哪儿?葬于何地?却从来没有明文。今天,当国内外对吴道子研究蔚然兴起的时候,不能不首先遇到这个不容回避的问题。而对这个问题的探讨,即使是十分浅陋的,也将是很有意义的。因此,愿就管见所及,谈一点个人的看法。

     

      一、生年问题  

     

        关于吴道子的生年,或许因其是民间画工出身,没有科举前程,所以两《唐书》竟不着一字。加上我国古代文人一向不重视人物生年记载,从而造成了吴道子生年的众说纷纭:有658年说,685年说,686年说,689年说,691699年说,700年说,713年说,713-714年说等等,莫衷一是,无庸赘举。

        那么,吴道子到底生于何年比较接近准确而符合历史实际呢?最早的画史专着如晚唐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朱景玄的《唐朝名画录》、宋代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邓椿的《画继》以及《宣和画谱》、《图绘宝鉴》等,都无明确记载。因此,我们今天来讨论吴道子的生年,不得不借助于一些相关资料,进行必要地审慎地推理和判断。

        先看几段史料。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说:“吴道子曾学书于张长史旭,贺监知章;学书不成,因工画。曾事逍遥公韦嗣立为小吏,因写蜀道山水,始创山水之体,自为一家。”

        朱景玄《唐朝名画录》讲:吴道子“少孤贫,天授之性,未弱冠,穷丹青之妙。”宋《宣和画谱》载:“吴道子少孤贫,客游洛阳,学书于张旭、贺知章,不成,因工画,未冠,深造妙处,若悟之于性,非积习所能致”。  

        宋夏士良《图绘宝鉴》说:吴道子“少贫,游洛阳,学书于张颠、贺知章,不成,因工画,深造妙处,若悟之于性,非积习所能致”。

        从以上四段文字,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三点启示:(一)吴道子少孤贫,游洛阳学书于张旭、贺知章;(二)学书不成,因工画;不到二十岁,已穷丹青之妙;(三)事韦嗣立为小吏,居于蜀,因写蜀道风光,始创山水之体,自为一家。

        这三条互相参照,就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思路:吴道子的生年可以从他同韦嗣立、贺知章的关系中进行辩证的分析和推断:

        韦嗣立,新旧《唐书》均有传,郑州阳武人,唐高宗永徽5年——即公元654年生,“少举进土,累补双流令,政有殊绩,为蜀中之最。三迁莱芜令。”689年丁父忧,693年会其兄自凤阁舍人以疾去职,遂代其兄为凤阁舍人。701年迁秋官侍郎,三迁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702年改天官侍郎。703年检校汴州刺史。704年成均祭酒,兼校魏州刺史。705年徙相州刺史,706年由相州刺史人黄门侍郎。707年黄门侍郎。708年升太府卿,加修文馆学士,中宗封之为逍遥公。709年转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710年拜中书令。711年贬许州刺史。713年为国子祭酒。714年再贬岳州别驾。719年迁陈州刺史,旋卒,享年65岁。 

        按唐制“四岁为小男,十六岁为中男”,是未成年之意。又唐制“八岁人小学,十五人太学”。由此看来,“少举进士”应该是十六岁,即670年,至迟不会超过673年。那么,关于吴道子生于685年之后生的各种说法就都无法成立了—— 一个在韦嗣立举进士时尚未出生的人自然无法随韦嗣立人川做小吏。虽然658年说似乎可以成立,但与“学书于贺知章”不符。贺知章是659年生人,比吴道子还小一岁,吴跟贺学书恐不可能。由此看来,上述八种关于吴道子生年的说法统统经不起推敲。

        我认为:吴道子的生年,至迟不能晚于680年。因为680年以后出生的吴道子已无法与“少举进士”便做双流县令的韦嗣立一同人蜀,“因写蜀道山水,自成一家”,就更无从谈起。

        史称韦嗣立“累补双流令”。累,叠加、屡次之意,或许韦嗣立一生中不止一次出任双流县令。那么,除此次“少举进士,累补双流令”外,还在什么时候任过双流县令呢?从年表看,还有两个空档韦仍有回任双流县令的可能:一是694700年。其时宫廷斗争繁复,其兄“寻坐忤大臣旨,出为沂州刺史”,以致“流配岭表”。当时株连之风盛行,时韦嗣立正在朝做凤阁舍人,亦有贬谪双流令的可能。设若这次贬谪是697年(因三年任满为700年,正好与701年迁秋官侍郎衔接),如此,十六岁的吴道子随韦入蜀就情通理顺了。首先,韦嗣立689年丁父忧,家居河南三载,吴道子客游洛阳,韦、吴有了结识的可能;其次,韦嗣立与张旭、贺知章友善,贺知章是695年进士,吴道子通过韦嗣立的关系,有了从张、贺学书的机缘;其三,吴道子居蜀三年,写蜀道风光,创山水之体,自为一家,年19岁,与史载“年未弱冠,穷丹青之妙”相吻合;其四,与吴道子绘画生涯中许多重大事件——如大足年间(701)任兖州瑕丘县尉,开元间(716)玄宗闻其名召人禁中,授内教博土,开元八年(720)升宁王友,开元十三年(725)随驾封泰山,画《金桥图》等等相协调。若再错后,到715-718年(韦有再贬双流的可能),则与吴道子开元间(716)即被玄宗召入禁中授以内教博士相矛盾。  

        因此,定680年是吴道子的生年,是最为接近准确且符合历史实际的。

     

       二、卒年问题

     

        吴道子的卒年与生年一样也是众说纷纭:有758年说,759年说,760年说,765年说,790年说,792年说,等等。

        我们认为,759年说比较接近实际。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载:“卢楞枷,吴弟子也。画迹似吴,但才力有限……吴生尝于京师画总持寺三门,大获泉货。楞枷乃窃画庄严寺三门,锐意开张,颇臻其妙。一日吴生忽见之,惊叹曰:‘此子笔力,常时不及我,今乃类我,是子也,精爽尽于此矣’。居一月,楞枷果卒。”

        由此可见,卢楞枷先死,吴道子后死无疑。那么,卢楞枷是什么时候死的?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卷上载:“卢楞枷,京兆人也。明皇帝(唐玄宗)驻跸之日,自汴人蜀……至德二载起大圣慈寺,乾元初于殿东西廊下画行道高僧数墙,颜真卿题,时称二绝。”

        由此可见,乾元初,即公元758年卢楞枷尚在世。又《宣和画谱》卷二载:卢楞枷“乾元初尝于大圣慈寺画行道僧……又尝画庄严寺三门……一日道玄忽见之,惊叹曰:‘此子笔力,常时不及我,今乃相类,是子也,精爽尽于此矣’。居一月,楞枷果卒。”可见卢楞枷于乾元初画完大圣慈寺不久——不出758年,便与世长辞了。

        当时,吴道子已年逾古稀。上述几句话便是古籍中对他一生活动的最后记述,此后便没有了对他和卢楞枷的任何记载。分析当时因战乱、悲伤、劳顿交加,在其大弟子死后不久,大约在公元759年,他便也谢世而去,享年79岁。

     

      三、卒地问题

     

        吴道子的卒地一直是个谜。长期以来,人们对吴道子晚年的归宿有四种猜测:一是安史之乱中随玄宗人蜀;二是长安失陷后被安禄山掳人洛阳;三是跟许多文人一道流落江淮一带;四是逃避战乱,遁迹故里。

        据《纲鉴》和《新唐书》记载,公元75511月安禄山攻破长安,唐玄宗仓惶奔蜀,悄悄溜出“延秋门”,连许多皇亲国戚、使用宦官都来不及带,哪里会顾得上无关紧要的画工、乐师呢?因此,各种资料均没有吴道子随君人蜀的记载。然而吴道子也没有被安禄山掳人洛阳。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5载:“唐安禄山之陷两京也,王维、郑虔、张通皆处贼庭。及克服之后,朝廷未决其罪,俱囚于杨国忠之旧第。崔圆相国素好画,因召于私第,令画数壁。当时皆以圆勋贵,莫不望其解救,故运思精深,颇极能事。后皆从宽典,至于贬窜,必获善地。”由此可见,安禄山陷长安时吴道子的确未被虏获。至于流落江淮、遁迹故里说,遍查有关方志均未见记载。而此间却发现1816年版《四川通志》和1765年版《资阳县志》都有关于吴道子第三次人蜀,途经李家沟,应邀为王播画鹿的记述。《资阳县志·冢墓篇》也载有:“吴道子墓在城北15里李家沟”,俗称“真人墓”。《资阳县志·山川考》也讲:“中江所经,高耸特出。土人比之昆仑。山后中江西来,三石当之,触舟辄损,俗名‘三牛滚澡石’,下有吴道子墓,见古迹考。”明万历进士李廷甲赶“风水”,亦葬于此,其墓碑序曰:“左有吴道子之墓,百步许于焉。”《郑州晚报》198311月也曾登载过有关资料。资阳县志采编王洪林、宋莉莉同志,曾亲自到实地进行考察,发现“真人墓”虽已被挖,洞口已用石条封闭,但石棺材还在外面,里面存有半缸污水。

        由此可以想见,安禄山陷长安时,吴道子或许不在长安,后闻皇帝幸蜀,则如大弟子卢楞枷一样“游从而来”,敢以高迈之岖,只身觅道人蜀。遂有吴道子“客死于蜀道”之说,于事实情理相吻合。

     

        四、故里问题

     

       画圣故居究竟在哪里?唐《历代名画记》、宋《宣和画谱》、元《图绘宝鉴》以及其他画史类书刊,也都只笼统地说“吴道玄阳翟人”,即今河南省禹州市人。而具体到禹州什么地方,连各种版本的州县市志也没有下文。

       1986年,因我与人合写的一本《画圣吴道子的故事》由海燕出版社公开出版发行,遂在禹州刮起一股小小的旋风。相关的三乡四村,均盼建立“吴道子故里联谊会”、“研究会”、“修茸委员会”等等,各自动员人力、物力、财力,发掘寺庙、祠堂、坟茔碑记,搜寻遗物、遗迹及有关轶闻、传说,以确定画圣故里到底在何乡何村。

        这场自发的群众运动,其规模和热情,是历次历史研究无法比拟的,对吴道子研究活动地深入发展,起到了巨大地推动作用。一年多来,三乡四村都搜集到了许多可供研究的新鲜资料。譬如“野吴会”的渊源、“画地河”的传说和“七圣祠”的考辨等,都为研究吴道子提示了有用的线索。但是,相比之下,最明确、最直接、最有价值的还是鸿畅乡山底吴村发掘出土的许多碑碣和文物,以及鸿畅乡考查组撰写的《画圣吴道子故里山底吴考查纪实》。据画史画论家王伯敏先生在其专着《吴道子》中讲,在吴道子的家乡禹州法融寺有他画的画。并指明“法融寺在禹州城西南,唐开元十七年创建。该寺落成时,寺僧明觉特地把吴道子请来画了两壁。”法融寺就在今鸿畅乡山底吴村西,现在山底吴村“画圣文物陈列馆”内尚存有《重修法融寺碑》一通。其碑文曰:“重修法融寺,金妆正殿、西殿、天王殿神像记:禹西南四十里九山之右,有寺曰法融,昉于唐,至今已几为更新矣!碑碣可考,无容赘也……”这通碑,不仅为王伯敏先生的上段记载做了佐证,而且明确划定了吴道子故里的准确方位,恰巧是禹城西南四十里之山底吴村。

        山底吴村,俗名画匠吴,位于禹州城西南四十华里三峰山(又称文峰山)之阳,蓝河水之左,九龙山北坡。全村201户,812 口人,吴姓占93%。“此地山环水抱,擅四方之灵气。”,“群山层峦,宛若星拱;岗阜蜿蜒,起伏犹龙;河流交逝,旋绕如带;云烟岚光,气象万千,诚为一方巨观也!”(《法融寺碑记》语)  从村北、村西出土的秦汉古墓殉葬品,可见山底吴村的历史已很悠久。《鉴略妥注》载:“桀在夏台囚了汤。汤被囚禁曾栽植桑林。”汤即位后遇七年大旱,又“祈雨桑林”。《民国古迹志》云:“桑林苑在三峰山西峰。”桑谷洼及山底吴村故址,毗邻今山底吴村,仍属山 底吴地界,至今遗迹尚存。纪念汤王祈雨的汤王庙古迹也还在村北山上。由此可知,夏商时期已有山底吴村,历史上也曾叫“吴村”、“前吴家村”。

        山底吴村中,原有一“圣祠”,俗称“圣人堂”,座东向西,门楼上嵌一石额,上书“一峰圣堂”,现残存其半。门前有“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牌。内有正殿三间,偏殿六间。正殿中央有楠木精雕“圣主楼”,楼内供奉着吴道子的金身塑像。圣祠毁于1974年,材料用于建校(当事人还健在)。原址围墙和殿堂基石犹存。圣主楼前上香的“高粱根香炉”和铜制供盘如今还保存在“画圣文物陈列馆”里。供盘为椭圆形,长32厘米,宽24厘米,中间图案为喜鹊登梅,落款铭文是“仿吴道子写法,东湖居士临。”同时,还从圣祠遗址挖出碑碣两块。其一为“重修圣祠金妆神像碑”,碑文曰:“且夫峰山之阳,蓝水之左,有九山焉,吴圣祠其始不知创自何时,延于今……”其二碑文的下半部分字迹被毁,而上半部碑文尚可辨认。其文曰:“大明天启二年岁次壬申,朔月初十日……南禹州鸿畅……前吴家村……修盖口圣祠……每月望日祀道子……’”

        该村东北隅还有一祖师庙,其庙建在一石拱桥上。庙堂三间,也是座东向西,与吴圣祠同;而与古时一般庙宇都坐北向南的传统格局截然不同,想必另有寓意。庙前原有一株千年古槐,树根包着一块巨石。这就是远近闻名的“桥上庙,槐抱石”。庙里亦供奉着吴道子塑像。此庙毁于1966年文化大革命,但桥基尚存。去年在遗址挖出残碣一块,类三角形,其字已不成文,仅能看到“道子忠厚长者……道子宠异褒……”等字样。

        由此我们可以肯定三点:(一)重修圣祠金妆神像碑与法融寺碑都肯定了吴道子的故里是“峰山之阳,蓝水之左,九山坡上,而禹州鸿畅吴家村”,即今山底吴村;(二)肯定了“圣祠”、“祖师庙”内供奉的主神都是吴道子,所以在“圣祠”、“祖师庙”发现的碑碣中能够三次出现“圣祠”、“吴圣祠”,四次出现“道子”、“吴道子”的记述;(三)纪念吴道子的活动频繁,香火很盛,碑文明确记载“每月望日祀道子”。由此三点我们可以说,关于吴道子故里是山底吴的文物资料是相当充分了。

        另外,从民俗学的角度讲,山底吴村还流传有许多与吴道子有关的风物、民俗传说和轶闻故事。实物遗迹传说有:蛤蟆墨、蛤蟆砚、宝碾盘、祖师洞、饮牛坑、石椅子、槐抱石、桥上庙、彩石洞、金蚰子碑、圣人香炉、九龙脱壁、卧虎石等;轶闻故事有:画嫁妆、半截蜡、白菜和蚰子、星星和月牙、三峰山上挂苲草、浥尘雨、驴踢庙、墨肚鲫、独高梁等;遗风遗俗有:画门画、画房山、画前檐等;石雕技术几乎家家都会,至今仍广泛采用石色、红粉稿、疏体画谱、道子术、吴家样等传统技法。这些流传于民间的口碑资料和传承习俗,对于乡土问题的研究有着不可忽视的启迪、辨别、核查、佐证作用和人文推理作用。

        ***民俗学家后藤兴善在他的《民俗学入门》一书中指出:“民俗科学与历史科学、自然科学都有关系”,“如果不从民俗的窗口来展望我们的乡土史,全民族的历史都是无法看清的。”近年来,***出现了民俗学与社会学、地理学、人类学、民族学、语言学、心理学、音乐学、宗教学、考古学等九个亲缘学科建立联合研讨的做法。民俗理论家大藤时彦先生称赞这是历史研究超越单纯文献史学的羁绊而进入与民俗学密切合作的新领域的进步。郭沫若更明确地指出:“史料不仅限于书本上的东西,还有物质上的文物和民间保留的传说。有时候,后两者比书本上的史料还重要。”因此,我特把山底吴村的民俗、传说作为论据之一加以提示,并希望看到更多的史学工作者在这一新的领域做出成绩。

        总之,根据文献记载、文物考证和民俗研究,可以肯定:禹州市鸿畅镇山底吴村确系唐代画圣吴道子的出生地。

     

       作者简介

           郭水林 ,中国作家协会河南分会会员。原禹州市政协副主席。

    主要着述有:《画圣吴道子轶事汇编》、《画圣遗迹》、《吴道子的传说》、《吴道子的故   事》、《吴道子生卒故里考》、23集电视连续剧《吴道子》、《走近大禹》等。

      《吴道子生卒故里考》原载《中华新论》,中国世界语出版社 200010月第一版,

    获“中国作家世纪论坛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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